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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居

发表时间:2019-08-26 10:55:36 来源: 作者: 编辑:吴家齐

◎黄芳

雨后,这片山水最是魅惑,青山流转,绿树逶迤,满目苍翠。水是眼波横,山是眉峰聚,到处眉眼盈盈,眸子闪动。

这是乡村,中国千万个乡村中的一处。

碗豆苗缠缠绵绵,地菜招摇着碎花碎叶,蕨菜拳拳生长。

喜欢这个清亮多彩的季节,采蕨弄荠,不亦乐乎,饱了眼福又饱口福。

这个季节回乡,看父母是一出,为野菜牵动是另一出。

采蕨,掰笋,捡蘑菇,做青蒿粑粑,扯地菜。

一把地菜在清水中濯洗之后越发水灵,母亲一旁帮忙捆扎,一边唠唠叨叨,好让我带回城里家中。

“那个闵大娭毑去了罗!”

“去了?去哪了?”我一贯轻描淡写母亲的唠叨。

“去天上了嘞,去享福!”

我轻笑,一个九十岁娭毑去了,红白喜事,寿终正寝的确是件喜事。

“那个霞姑男人也去世了,抬到医院就没救过来。”

“啊!”我惊呼,她说的是村里一个媳妇,男人才五十岁不到,儿子刚成家吧,早些日子还在乡村高谈阔论,说某某某太不划算,赚了钱,日子好过了,还没好好休息几天就撒了手,如今自己撇下现成儿子房子票子……

摇摇头,独自唏嘘。

少了某个人影,小村依旧。

类似事情几个月前刚刚发生,几年前也曾发生,叔叔,婶婶,大爹,二伯……年龄大的八九十岁,年龄小的三四十,村中逝去的生命一个接一个。

前些天霞姑前去吊唁同学老公,事业正兴却英年早逝,感慨命运不公,天妒英才,此刻别人又在为她吊唁。谁道上天不是捉弄于人?当年她活泼天真地嫁入该村,在陌生的丈夫家乡生儿育女,如今户主猝然离去,他乡已成她乡,回不去了。

人生是一段孤独的旅途,有热闹,有繁华,终究归于平凡、宁静,甚至萧条落寞。

荠菜仍水灵灵地生长,艾叶如旗般风中猎猎,一茬又一茬。

一条新修的柏油大道从她家门前过。

霞姑初为人妇嫁入本村时,脸上带笑,眼中放光,很是热情能干的一个人。之后常见她里里外外忙,种菜、养猪、挑粪,利索麻溜、流海整齐、长发齐腰,担着担子身材一扭一扭的,苗条中透着结实,脸蛋红中透亮,生活的压力没让她老去,反让她格外美丽健康。

再从她门前过,脚步有些轻悄,怕惊扰她丧夫的噩梦。丈夫身强力壮,有一手好木工活,长年在外做工劳累,三高,没注意节制,等晕厥送医院时已经迟了。其实这些年中年猝死已不是一两回了,村里已有好几例,医学统计数字更在逐年上升,心血管病成了危害人类健康的最大杀手。

门前果树长势良好,盛夏季节,各种草木葱浓蓊郁,在阳光雨水充足的生命旺季拼命劲发。

“吱呀”水响,她在井处摇水洗物,还是笑意盈盈,还是青春模样,泪水洗过的脸庞似乎更见清彻。

“忙些什么呢?”忙打招呼。

“带孙,刚出生的,才一个月。”她从容回应。乡下女儿成家早,生孩子早,四十出头,城中妇人忙着怀二胎,乡里妇人就升级做奶奶了。

她不会知道“遇到他,低到尘埃里,还要开出花来”,也不会知道“木木芙蓉开,山中发红萼,涧户寂无人,纷纷开且落”的人生禅意。她只知道日头升起来,就要生火做饭,洗菜喂猪,日头落下去就要停歇休息。

一朵花开一朵花败,新添的成员弥补了家的残缺,新生儿的喜悦取代了逝者的哀伤,生活总得向前走,也永在向前。

美人蕉花冠灼灼在微风中摇曳,闪烁,不媚俗,不平庸。匆匆路过时,你不在意它也会扎你的眼,驻足留连,它红得山水动容,眼球惊艳。

它生长在山野间,其实它完全可以登堂入室,进得大雅之堂。

大樟树,大桂树,枝条横斜,覆盖了差不多大半个屋场。夏天遮阴纳凉在此,不必要空调,下雨风舞树叶沙沙,临窗听雨眠,又是入诗的意境。

小孩子们屋里屋外,房间树下玩耍,倘若没有作业,没有老师父母约束,真可谓无忧无虑寒尽不知年。

大儿锄豆西东,中儿正织鸡笼,最喜小儿无赖,溪头卧剥蓬蓬。

历史总是出奇相似,田园牧歌亘古绵长,黄发垂髫一直怡然自乐。

“昨天怎么样?”午觉后婆婆姥姥聚一块聊天,婆婆神神秘秘地问上屋华嫂子。

华嫂子笑而不答。

“你咯堂客蛮厉害,又猜对了。”婆婆眼里满是惊羡和佩服。

“你们不晓得看电视呢……”华嫂子边耳语边解说,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。“你屋里还有两个当老师的,要他们破解破解嘛,现在社会,干什么都可以发财……”

得意之情溢于言表,这是上屋场的华嫂子,昨天大概运气来了买彩票赚了,今天乐滋滋传播喜讯顺便传经布道来了。

华嫂子家里孙子七八岁大,成天不是猫狗就是手机电视,要他读书写字,不是脑壳痛就是肚子痛,才上小学就双科不及格,华嫂子说,咯细伢子生下来算命先生定了的,会读书,长大了会读的嘞。

她老人家对孩子的期望就像玉米种下一定会结玉米,水稻插下定收稻谷,久旱必下雨,天热必有阴,是个自然而然无需着急的过程。这未必不对,她老人家可没期待玉米结谷子、水稻结玉米。

国家政策一年比一年好,养老基金,创业基金,扶贫项目,村里经济弱一点的人家,政府送钱,爱心人士送物。受扶对象呢,有的是天灾,有时是人祸,家庭拮据买不上房、车,但政府一扶持,一般都还起了楼房,买了摩托车,吃得起鱼肉。授鱼不如授之以渔,后来政府送的就不是红票票,有时是鸡苗,有时是黑山羊,想让村民勤劳致富。村中人不善养殖,送他鸡鸭也有杀了吃的,华嫂子看不下去了,国家好生给你扶持,你们就这么咸鱼淡吃了,好吃懒做,这是歪风邪气嘛,絮絮叨叨恨不得把这些鸡鸭都给收回去。

太阳下山,田间暑气渐渐消散时,华嫂子扛锄将苗已枯萎,地下籽实饱满的花生挖了来,汗水将她还原成农民本色。

高粱日渐红亮,稻子翻着绿浪,孩童嬉闹慢慢不见。夜暮降临,乡村恢复了宁静与清涼,一把蒲扇,几张木椅,仲夏苦夜,开轩纳涼,竹深树密虫鸣处,时有微凉不是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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